应聘和招聘，世界上最刺激最精彩的博弈。
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彻底看清自己。
新东方的interview号称地狱式考验，令无数英雄竞折腰或尽夭折。
五年前走过这个“地狱”门口，五年后的今天replay当时的具体过程，记忆模糊，但是一幕幕镜头片段却深印脑海，把玩笔端，回味无穷。
镜头一：
时任武汉新东方校长的陈向东老师的“嘴脸”：褐发童颜，面藏杀机。我当时刚刚从欧洲辞职回来，算是磨去了很多棱角多了一些世故，但是在他面前依然，或者突然感觉惴惴不安。我本毕业于一个三类本科学校，这样的人通常喜欢极度自负来掩饰自卑，加上游学工作于欧洲几年，见了各国风情、各色人等、各类政商领袖，虽然难改浪子本性，但是起码学会了伪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然而当时事实是——
情形定格在一个画面：陈校长用河南豫剧口音，很强很职业很难很幽默的面试第一问也是唯一一问：请描述我办公室这个沙发！我瞠目结舌。我脑子里飞速萦绕的是一个概念；我一点都不善于做这个最需要以深入浅出的方式来沟通的职业。
以往在欧洲，我的职业是向比我更专业的人士解释专业内容；此时我意识到：教师这个职业在某种程度上是恰恰相反的。如何描述一个沙发？这玩意需要用一个语篇，可是我发现我是如此的不注意观察生活中的细节。以往总是认为行大礼不拘小节，但是教师却是一个不允许粗放型适用的技术工种。思考归思考，嘴不能停。我信口雌黄的说着这个沙发的质地颜色风格以及预想坐上去后不同心情下不同的感受，用尽了我当时能用的语法句型和想象力。尽量的语言朴实并且加点花哨的辞藻。但是说完后顿时觉得自己有多么学生腔，或者像个只有一个观众的小丑。
果然陈校长慈眉善目的说道——糟糕透了，你觉这是教师的语言吗？
我也和颜悦色的等待进一步的评价，一秒五秒十秒。。。。。。 没了，你可以等消息去了。
这就是最酷的面试。
镜头二：
一个礼拜后接到人力资源部的电话，第二轮面试。一共十个候选人，可能留两个，10进2。体验一把小白脸选秀感觉也不错，失败也算10强；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复活赛。复活了我也飙点泪珠说点惨痛家世。这次算是看到了也看全了我的竞聘同伴们，也算是看了眼界。
从国企跳槽的办公室主任有之，
西装革履领带丝袜，笔记本电脑加蓝牙耳机，开口俨然一副官场二当家做派，遂被毙。
从其他机构“招安”的资深教师伯伯有之，
说话全英文，细数曾出版的学术著作，声称到此是合作而非应聘云云，遂被毙。
从大学里刚毕业的意气风发的学生有之，
亮出学校的金字招牌以及无数奖牌证书，做过主席书记部长，少年老成满腹世故，也被毙。
从海外归来的精英有之，
填表不拿身份证全拿护照，句句中英夹杂必提欧美，国内教育都是垃圾，又被毙。
现场顿时硝烟弥漫、断壁残垣。
风萧萧兮易水寒，我硬着头皮上了。
至少，感谢前面这些已经非常优秀的竞争者，给了我非常及时的启示。
第一，新东方不需要官僚，反对阿谀奉承，提倡现代企业的效率和实用主义。
第二，新东方不需要学究，反对故作高深，此类人青春做贼，皓首穷经，远离市场。
第三，新东方不需要伪装，反对宅心城府，倡导自然清新，诚恳练达。
第四，新东方不需要买办，反对崇洋媚外，推崇西学东渐，需要建设性方案，而非怨天尤人。
但是这些反例只仅仅说明了新东方不需要什么，
我还是不清楚这里具体需要的是什么。
于是我在60秒内简单的描述了我的经历，坦诚告知我的教育背景，顺便奉送一个小才艺表演：一首民族歌曲《俄罗斯的原野》，当然，是用俄语唱的。
目的其实是调节一下现场肃杀的气氛，不想让应聘如此紧张无趣。
可能是因为新东方老师所需技能之一就是调节气氛，
也可能前面几位倾诉狂人倾诉时间太冗长全然不顾他人感受；
人力资源的叶主任点头，我幸运入围。
镜头三：又一个礼拜后，某天下午，我正在模拟讲解校方安排我准备的课程——新概念三册。
台下实际上只坐了两个人，人力资源主任叶晖和时任教务部主任陈隆——两位武汉新东方“鸽派”人物。给了我不错的评价，顺便很委婉的指出我的经验不足。真的是很“鸽派”啊，直到随后又遇见了最“鹰派”的人物——陈向东校长，才更深刻领悟了前两位的温良恭俭。
陈SIR说：你讲的很烂，稀烂。你做人都有问题，你还想教书育人？
由于伺候过很多以前的领导，我涎着脸做祖国花朵状愉悦的听着这些人格侮辱。
随后他连续进行了将尽半个小时的“人格侮辱”，
在我自尊心和忍耐力以及暴力倾向几近触底的时刻，
结束了批判。
后来，我才知道，又有很多候选人由于秉承“士可杀不可辱”的信条，拂袖而去。
后来，我才知道，“市场是残酷的”这个真理同样适用于教育市场。
后来，我才知道，我以后在课堂，这个特殊的市场上，即将经受的考验肯定不亚于此。
后来，我才知道，作为新东方这个没有行政特权的非公立机构的一员要分担市场风险，
才能集体生存，才能分享荣誉。
后来，终于明白，陈校长他用心良苦。
现代人，特别是年轻人都自信满满，反感被否定，害怕被颠覆，拒绝涅槃，如何重生？
当时，很多前辈给我指点：你到底是在炫耀你的知识，还是在传到授业解惑？
我虽然没有立即茅塞顿开，但也体会到：一个教师是如此不容易，好教师更是不容易。
我开始反复听自己的讲课录音，我恨不得立刻砸烂这盘磁带。
一个才华横溢的翻白眼背诵经典的乖乖学生，
和一个站在学生角度来解决问题的老师，立场角度方式都截然不同。不幸的是我就是前者。
结论是，考虑困难像学生，解决困难像老师。做起来真的没有说起来容易。
镜头四：又是某天午后，所有武汉新东方的前辈教师都在场，包括了现在成了哥们的孙钋马思远付首一和叶炼。我当时临时改备四级听力课程，教案准备的不太充分，我也琢磨着，待会听到批判后把这个当借口。其实早该想到这样的借口是多么愚蠢。
结束后，台下的评价是：语言表达有进步，基本上没有了学生腔调。但是课程很不熟悉，说了上半句还要看稿子偷瞄下半句，反复冷场，没有幽默感，条例体系混乱，衣着像中年人等等。上帝啊，连衣着品味都有缺陷？我不就穿了件冒牌皮尔卡丹衬衣和我爸的一双尖头皮鞋吗，至于吗？在事后总结中，我发现，所有的批判其实指向一个问题——我没有特点。说话的腔调是够老练，可是在这里，没有特点还是不能生存。我不是不该偷师一些前辈的技巧和特色呢？其实来新东方之前，我对这个企业和企业文化知之甚少。既不是通过新东方而出国的，也没有欣赏过任何新东方名师的课程。在此之后的几天，上网搜论坛看帖子研究名师博客特别是老俞的经历成了我每日必修课。这些资料的内容有一个共性，就是仿佛新东方老师都有以下特点：人生励志+幽默诙谐+治学严谨+个性张扬+了解学生。这些东西在2003年那次在北京举办的集团总部新教师培训大会上，得到了印证。各种风格的资深教师轮流登场，堪称视听盛宴。
有的可以把人生励志故事说的让人悲愤交加全场哽咽；
有的可以把严肃的知识点讲的让人忍俊不禁笑到痉挛；
有的可以把希腊神话信手拈来让人叹为观止顶礼膜拜；
有的甚至性情乖张满嘴民间俚语反复问候别人的娘。
我仿佛像端着一个盘子走进自助餐厅，真想各种佳肴都夹进盘中。
甚至当时制定了一个时间分配表：一堂课=十分钟励志+十分钟煽情+十分钟幽默+......
各门派武功集于一身，肯定可以行走于新东方这个江湖。
镜头五：开始正式上课了。不过当时“非典”开始肆虐。上课的人们情绪紧张，人数也不多。我没想太多，把“满汉全席计划”付诸实施。非典是梦魇，我的梦魇也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每天都做噩梦。梦里，我在台上挥汗如雨巧舌如簧激情迸发，台下死一般的静寂如同清明节扫墓；更糟糕的是，这种情况总是不仅仅发生在梦里。
于是乎，我又开始怀疑我做这个职业选择的合理性，为什么付出够多了没有回报？难道天赋问题？难道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我甚至恨透了这个职业，想过如何体面的退出，连新东方举办的聚会都不想参加。
同时的确又有一批和我同时进入这里的同事，主动递交了辞呈或被投诉被迫离开。
同时学员评语里：
说我死板，又说我轻浮；
说我废话多，又说我冷漠傲气；
说我不幽默还故作幽默，又说我跟老俞不熟还天天讲老俞的故事；
说我普通话吐词不准，又说我吐词太准说话娘娘腔；
说我只教书不育人，又说我瞎扯淡只励志不教书。
这些几乎矛盾的评语加重了我的矛盾。
我觉得失去了方向的时候，新东方最“鸽派”人物，当时武汉新东方的元老+长老+法老，现任校长——李杜，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他特有的咒语般的语调像做弥撒似的幽幽的对我说了一句话：别太理会那些评论，我当时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众口难调，做自己。
我顿时受洗，醍醐灌顶。
市场总有林林总总的要求，but you can never please everyone.
憨厚的学生说你太多搞笑，
外向的学生说你太严肃，
基础差的学生认为你曲高和寡，
基础好的学生觉得隔靴搔痒，
新来的学生觉得一切新奇，跟不上节奏，
反复上课的学生觉得你就是老调重弹，老子见多了。
学术派的前辈要求你稳重踏实，不讲趣闻，
幽默派的前辈提醒你激情荡漾，花样翻新。
各种信息，各类诉求，

各种真诚的提醒，各类装B的挑衅，

突然扑面而来，你会发现你是奥巴马一样的总统候选人，
如何面面俱到？
结论是：适应市场，也要培育市场。
镜头六：又一次北京集团培训会议。俞敏洪、王强、徐小平、陈向东等等高层领导侃侃而谈。
席间都提到一句话：一堂课，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听众。
话语不多，内涵足够玩味。
如何上好一堂课，就如同厨师烹饪一道菜肴，主持人制作一档节目，工程师设计一张图纸。
字字句句都是心血，分分秒秒都是精华。

一名新东方教师，
无法像公立大学教师一样用点名签到来督促学生出勤；
无法像其他机构聘请所谓内部人士大肆鼓吹内幕预测，
无法像娱乐圈的艺人靠绯闻走光轻歌曼舞来取悦大众。
经受了足够的批判，听取了那么多前辈的建议，广泛涉猎了各种相关文献，深入研究了学术核心问题，承受了最挑剔的学员们的眼光，跨越了自己最后的心理障碍，最后加点这个泛娱乐化年代必须的娱乐色彩，最终才得以立足，形成自己的风格体系。
一切必须符合普遍的教育审美，又有个人独到的色彩。


看看身边几个所剩无几当年一同走过的同仁们，我们不是英雄谈不上惺惺相惜，但是心头却总有抑制不住的掺杂着疼痛感的喜悦，混合着成就感的唏嘘。
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可爱可敬的学生们，或求学于课堂追求着梦想，或天各一方实现着梦想，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师生，但是心里激荡着桃李天下的豪情。
我们一同生活在新东方，这个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很庙堂之高很江湖之远，既改变了中国青年命运又改变了我们自己的地方。这个新中国最市场化的教育机构，这个新时代最学术的商业集团，痛并快乐着。